土耳其的大地震,把我又拉回將近三年前那個冬天。

因為自己的懶惰,上回去土耳其的旅行一直沒有將它付諸文字。倒不是說完全沒有任何文字記錄,只是沒有從日記裡,把它完整的流寫出來。只有一些小片段,關於Istanbul或是Safranbolu,沒有關於那場大雪,那班火車,那個城市更多的細節。所以,也許是時候,把它寫出來。希望在那片撼動土地上的人,都平安無事。

旅行對於我來說,往往像種逃離,逃避。雖然有時可以優雅地轉身,但多半時候卻是狼狽倉皇。三年前的冬天,我正是以一種逃離的心情,來到土耳其。

土耳其,已經是我旅行的最後一站,那時候我一路搭火車從德國,到捷克,然後斯洛伐克,最後飛到土耳其。由於時間不夠,除了Istanbul之外,我想不到還可以去哪。後來就決定搭火車穿越土耳其,去到凡城(Van)。

那個冬天,土耳其大雪,連Istanbul也積了雪。當火車在Anatolia高原上行駛時,外頭一片白茫茫,除了白色還是白色,看不見山與天的分界,只聽見火車在風中的喘息。我獨自在臥舖裡發呆。望著窗外,其實只看見自己。將近兩天的路程(45小時),我們抵達了新凡城(Tatvan),但離我的目的地,還差一個湖(Lake Van)。

下車後,發現只有我一個遊客,只有我一個外國人。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去跟計程車司機們討價還價,天色已晚,本來想到市區隨便找一個小旅館過夜,但同車的還有一個人要趕去碼頭,搭最後一班船到凡城。我也就跟了過去。

抵達碼頭時,渡輪已經準備要離開,我跟另一個年輕人,狂奔上船,隨著渡輪駛進黑夜。船上只有寥寥幾人。我便跟同行的土耳其男孩聊天。說是聊天,他不會說英文,所以我只好拿著Lonely Planet後面的土英對照單字,加上肢體語言,跟他對話。大概四十分鐘後,我們抵達凡城。

他也是第一次來(當時我還不知道他獨自來到Van的目的是啥),但我們兩都肚子餓了,於是我們搭麵包車到市中心,先找吃的。我們選了一家Kebab店,在那邊,我吃到了我這輩吃過最好吃的Kebab,尤其是他們的醃辣椒,超級開胃。店裡的人看見我一個外國人居然也可以跟他們吃一樣辣,也覺得開心起來。後來那位土耳其小弟就和裡頭的店員跟顧客攀談起來,有一個大哥主動來跟我說話,他會一點英文,所以我們溝通起來比較迅速。他說他可以帶我們去他住的旅館,很便宜還不錯。之後吃完飯,我們倆就跟他到那間旅館。雖然便宜,但洗熱水澡很不方便,不算特別乾淨,不過真的很累,也就住下了。晚上我們還喝了些啤酒才去睡覺。

隔天一大早,那位大哥帶著我跟土耳其小弟去吃早餐。去了一間非常高級的早餐店,吃當地的庫德族餐點,真是美味到極點。那位大哥堅持要請我們兩個。然後,他又拉我們去玩保齡球(我大概國中畢業以後就再也沒玩過了),帶我們去茶館喝茶,玩土耳其棋(Tables),我第一次玩,最後也終於學會了。但整天下來,都是那位大哥付錢,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,但他堅持他要付。那時候,路上還是很多積雪,只是天氣已經好轉。我們就這樣一起兜轉了一整天。後來,還去打了撞球。

經過一整天的相處,我漸漸知道,那位土耳其小弟是要來入伍的。晚上要去軍營報到。於是傍晚,我跟那位大哥一起帶著這位小弟去了軍營。在門口跟衛兵通報之後,裡頭的長官請我們進去喝茶。我就這樣踏入了土耳其的軍營,一方面那位小弟辦理入營手續,而我則是好奇他們數位化的報到過程。我喝著手中暖暖的紅茶,聽著一堆官兵講著土耳其語(或庫德族語),土耳其小弟本來緊張的表情漸漸緩和。最後我們還是要離開的,小弟拿了一件可能是他母親替他準備的綠長袖tshirt送給了我,我們則是在擁抱後說再見。我想,離別後,這輩子可能永遠不會再見了,心中悵然了起來。

跟著那位土耳其大哥回到旅館,他說他要隔天送我到機場。經過了一整天的相處,也大概知道他的故事。他的父母都是老師,妹妹也是。我想,老師在土耳其算是高知識份子,也大概說明了為什麼他會一點英文。但是他說他不喜歡唸書,也不想跟家人住,於是他一個人到外頭工作,在離凡城不遠的小鎮當加油站員。他說他偶爾會來凡城玩樂,但是這次是為了開刀,背部要開刀。聽到他平淡的說出自己的一切,我卻有點震驚。雖然沒有細問究竟背部是什麼問題,但他鎮定得讓人心疼。

隔天在機場,土而其大哥把他手上的戒指脫下來送給了我。我也知道,這個別離後,這輩子大概也不太會有再次見面的機會了。我收下戒指,祝他開刀順利,搭上了飛機。

這次旅行,攪亂我很多思緒。我急欲脫離人群,卻換來一種不可思議的親密接觸。好像突然,闖進別人的人生。但這些人,是實實在在的人,有臉孔,有歡樂,有痛苦。

希望這次大地震,你們都平安。
Bless Turke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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